该系列笔谈发表于《中国职业技术教育》2021年第36期
编者按:德国的职业教育和应用型高等教育在国际上享有盛誉,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也一直把德国作为职业教育和应用型高等教育的主要参照对象。但实践证明,在德国运行良好的制度,在国内却往往难以落地,这与我们对德国职业教育和应用型高等教育的理解不够深入有很大的关系。目前关于德国职业教育和应用型高等教育的研究,往往关注制度、政策,而缺少对其背后文化因素的分析,缺乏对制度的文化逻辑的认知。工业技术文化的视角,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德国职业教育和应用型高等教育的运行逻辑及其文化前提。本刊特约北京大学陈洪捷教授团队笔谈“德国工业技术文化与职业教育”,透过教育的制度政策之中可视的层面,深入探索其工业技术文化的特征,解析其深层的机理,为我们借鉴德国经验提供更有力的理论支撑。
笔谈之一:工业技术文化视野中的德国应用科技大学
陈洪捷(北京大学教育学院 教授)
众所周知,德国应用科学大学是建立于20世纪70年代的一种新型高等学校,是德国高等教育体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按照德国官方的说法,应用科学大学是不同于大学的另一种高等学校,我们通常将其翻译为另一种“类型”。其实我们仔细琢磨这里德文原词“andersartig”,便会发现,翻译为“另一种类型”似乎还不是那么精确。说不同“类型”,其实还是很看重共性的,强调共性中的差异。而德文andersartig似乎更强调差异,而且差异之大,已包含了离经叛道、水火不容的意味,比如Andersartigdenker就指宗教或政治方面的持不同政见者,所以翻译为“另类高校”也许更为恰当。
从德国官方对应用科学大学表述的用词,我们或许可以得到一个重要的信息,即应用科学大学有着完全不同于普通大学的逻辑。不错,应用科学大学(FH)是建立于20世纪70年代,成为德国高等教育体系的一个新的组成部分。但是这一说法却忽视了一个事实,即应用科学大学从总体上并非从平地上盖起来的新高校,这类高校往往历史悠久,并具有独立的发展轨迹。当年新建的这类高校大多数都是在过去的工程师学校一类的职业学校的基础上建立的。
举例来说,位于巴伐利亚州的奥格斯堡应用科学大学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710年的奥格斯堡艺术学校(Reichsstädtische Kunstakademie Augsburg)。截至1961年,这所学校六次更名,比如1833年更名为皇家多科学校(Königliche Polytechnische Schule),1870年更名为皇家工业学校(Königliche Industrie Schule),1912年更名为奥格斯堡市立工艺专业学校(Gewerbliche Fachschulen der Stadt Augsburg),1951年更名为狄塞尔奥格斯堡市立建筑与工程师学校(Rudolf Diesel Bau- und Ingenieurschule),直到1971年改为高等专科学校(Fachhochschule Augsburg),进入高等教育的序列。
由此可以看出,奥格斯堡应用科学大学在1710—1971年的260年间一直是一所职业教育学校,扎根于当地的产业和经济之中。虽然1971年改为专业高等学校,但该校与当地产业和企业的联系仍然相当密切,构成当地产业链的一个环节。从社会大系统的视角看,这类学校与其说隶属于教育系统,不如说隶属于产业和经济系统。
这类职业学校由于长期隶属产业系统,他们当然会与产业分享一些共同的价值观念,会追求一种共同的目标。从文化的角度看,这类职业性质的学校更加认同技术文化,而不是学术文化。所谓技术文化,是指围绕着工业和技术而形成的一种文化,是现代工业社会的产物。技术文化其实是一种对技术(以及工业和企业)以及技术原则的认同。这种认同不仅限于企业和工厂,而且会辐射到政治、经济和教育等领域。职业类和应用型教育作为产业的一个链条,当然更是以技术文化为基础。
为了理解技术文化的人才培养理念,我们可以将应用科学大学与综合性大学举行比较。
首先,应用科学大学是教学型高等学校,教授的周课时量是18学时左右,而大学教授是12学时。按照最初的定位,应用科学大学不开展科研,后来又增加了科研职能,但聚焦于应用性科研,不做理论性研究。
其次,从教师来看,应用科学大学教师的任职资格包括博士学位、5年的工作经验,而大学教师资格除了博士学位还必须有“大学教授资格”,不要求有职业经历。就是说,对应用科学大学的教授,不要求很高的学术水准,但必须有在企业等部门的职业经历。这一点对于校企合作和沟通具有重要意义。
再次,从学生来看,应用科学大学的学生不是来自完全中学(Gymnasium)。完全中学历来是为大学输送人才的学校类型。应用科学大学的学生主要来自职业类学校。就是说,进入大学和应用科学大学的门槛是不同的。应用科学大学的学生经过职业教育的培训,熟悉职业领域,实践能力更强,而且应用科学大学培养的特点就是应用性、实践性强,学习期间要进行一学期或一年的企业实习。
关于应用科学大学的这些规定和定位,清楚地说明应用科学大学与综合性大学不同,其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职业教育的传统,以职业能力培养为主,以实践为导向,以应用为目标。应用科学大学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之所以能够成为企业的宠儿,发展势头一路看好,首先应该得益于他们与企业的密切关系。而他们之所以能够与企业保持良好的关系,以上所说的制度方面的安排还只是表面的,从更深的层次上看,就是因为这类高校与企业以共同的技术文化为联系纽带,彼此的合作更像是一种体系内部的合作。这种技术文化的核心就是如何更好地满足技术进步的需要,满足生产过程所提出的需要,企业和学校虽然有分工,但共同的文化可以让彼此很好地沟通与合作。
最近十年来,应用科学大学越来越重视科研,甚至开始培养博士研究生。不少人因此认为应用科学大学开始向大学看齐,出现了所谓“学术漂移”。其实,这种观点恰恰说明对应用科学大学的认识不够,特别是对技术文化缺乏了解。应用科学大学从事科研,只是在他们所擅长的应用领域,在这些领域,由于科学和技术的进步,知识的转化问题日渐增多,不进行科学研究就无法实现其为企业服务的任务。应用科学大学所从事的科学研究全部是应用型研究,开放性研究,其目标不在于理论的积累或突破,而在于产品或技术的突破,在于实用性目标的实现。我们可以看到,现代新技术和产品层出不穷,同时应用科学大学在知识方面的积累也不断深化,在此背景下,应用科学大学便沿着传统的应用型路线,不断开展应用型研究。从事实用性研究只是传统路线的升级版,并没有挑战传统的技术文化,并不意味着应用科学大学要偏离其传统的办学路线。
有研究者指出,德国的教育呈现出一种割裂(Bildungs-Schisma)的格局,指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形成两个各自为政的系统,二者在课程设置、教学方式、指导方式和经费来源等方面历来存在明显的差异。这是一种体制性的割裂,各自具有不同的“体制性秩序”(institutionelle Ordnung),而这种秩序意味着相对稳定和持久的一些原则和规范,引导其成员的工作过程、行为和相互关系。这两个系统的隔离由来已久,扎根于社会结构、经济生产方式,而且没有消除的迹象。这一割裂其实也延伸到了应用科学大学和大学之间。这一观点主要基于制度层面的分析,其实这更是一个文化的问题。职业与应用教育是围绕着生产和经济形成的,隶属于工业技术文化,而学术教育则是围绕着人的培养和学术知识建立起来的,隶属于学术文化。这两种文化格局形成于19世纪工业化过程之中。工业技术文化根植于工业领域,而职业教育是工业化的副产品,当然也隶属于工业技术文化。在同一种技术文化的氛围中,职业性教育与企业、行业保持着一种亲缘关系。“教育割裂”的说法正好为工业技术文化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应用科学大学之所以能够与企业和经济界保持如此好的联系,相互支持,相互促进,不能仅仅从制度安排上去解释。我们应当看到制度安排背后的文化,两者相互信任和支持的关系是建立在共享的技术文化之上的。正是基于这种共同的技术文化,看似两个不同的部门——企业和学校才能建立起一种良好的合作关系。而相比之下,中国的学校与企业之间更多是一种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合作,缺乏共享的文化,所以这种合作很难深入和持久。
所谓工业技术文化,是指在工业化进程中,围绕着技术与机器、企业与生产而形成的一整套行为规范,这些规范的功能在于支持企业生产和技术改进,支配着相关人员的行为。工业技术文化虽然源自技术与生产,但在工业化的进程中,其影响力已经扩散到整个社会。在机器生产过程中,人力资源历来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所以德国企业将所需人才的培养和培训视为其分内之事,也完全按照机器生产的逻辑来组织和实施技术人才的培养。以上的分析表明,德国应用科学大学的产生、发展及特点均可从德国工业技术文化的视角得到解释。
总之,从工业技术文化的视角,可以清楚地看到应用科学大学的定位与特色,也能看到应用科学大学与普通大学的根本性差异。或者说,两者处于两种不同的文化之中,应用科学大学扎根于工业技术文化,而普通大学扎根于具有悠久传统的学术文化。在现代国家中,教育版图的系统化,往往掩盖了具有不同源头和不同逻辑的教育领域,同时也忽视了工业技术文化与应用科学大学的关系。
参考文献
[1] BAETHGE M. Das deutsche Bildungsschisma: Welche Probleme ein vorindustrielles Bildungssystem in einer nachindustriellen Gesellschaft hat [J]. SOFI-Mitteilungen, 2006(34): 13-27.